《追逐尖叫》──找到毒品成瘾的根源

书名:追逐尖叫:横跨9国、1000个日子的追蹤,找到成瘾的根源,以及失控也能重来的人生(ChasingtheScream:TheFirstandLastDaysoftheWaronDrugs)作者:约翰.海利(JohannHari)译者:李品佳出版社:麦田出版日期:2017/06/08

《追逐尖叫》──找到毒品成瘾的根源

毒品战争开打近一百年之后,我发现自己竟然身陷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战场里。一位住在伦敦北郊的近亲再度陷入古柯硷的谷底,我的前男友则是在伦敦东区结束了海洛因的多年恋情,改抽起快克菸斗。我总是隔着若干距离观望着,其中一部分原因,是多年来我自己也大把吞食白白胖胖的嗜睡症药丸。但我不是嗜睡症患者。我在几年前读过,服用它就可以疯狂连续书写好几个星期,完全不需要休息。它很有效,所以我就无法自拔了。

以上的一切对我来说犹如家常便饭。我最早的记忆之一,就是试图把一位亲戚从吸毒的委靡状态中摇醒,但我没有成功。从那时起,我就莫名其妙地很关注吸毒者和戒毒者,他们宛如我的族人、我的团队,以及我的子民。但现在,我第一次怀疑我自己是否也已染上了毒瘾。我长时间以毒品支撑的写作狂热,唯有在累毙的时候才会停下来,接下来有好几天都是长眠不醒。有一天早晨我突然发现,过去几年里,我的神色应该已经开始如同我当年想要摇醒的那位亲戚。

处在上述的情况下,我们的政府以及文化教育早已教会我们如何应对。我们必须战斗。每一个人都熟悉这套剧本,它已经深印在我们的潜意识,犹如过马路时要看正确的方向。我们必须把毒品使用者和上瘾者视为罪犯,压抑他们、羞辱他们,强迫他们停止吸毒。在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,它几乎都是主流观点。多少年来,我不停公开反对该策略。我在报纸上写文章,上电视抗议,因为处罚及羞辱毒品使用者只会让他们变得更糟,而且还会造就大量的社会问题。我建议改用第二种策略:阶段性让毒品合法化,把我们今天用来处罚成瘾者的经费改用在同情照护上。

但当我戴着染毒的眼镜来看心爱的人时,有一小部分的我不免开始怀疑,我所说的是不是全然出自真心。我心里的声音就像老越战电影那位大吼大叫的教育班长,尖声飙骂着新兵。白痴才会做这种事!丢脸!不停下来就是大笨蛋,一定要找个人来阻止你!你应该受到惩罚。

因此,即使我口头反对毒品战争,我的脑袋还是经常在作战。不能说我已经分裂成两个人,只能说我内心的冲突停不下来,因为理性的我终究还是倾向于改革。

多年来,我一直想为沾满化学药渍的僵局找寻一条出路。直到某一天早晨,我突然灵光一闪:你自己和心爱的人不过是大画布上的小污点罢了。如果在原地踏步,只专注于自己的污点形状,年复一年,你所能了解的永远不会比现在还多。如果找到某种方法让你后退一步,一次就看完一整张画,那又会如何?

我潦草地写下多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某几个问题。毒品战争为何开战,为何持续不歇?为何有人使用毒品没有任何困扰,但其他人不然?上瘾的真正原因是什幺?如果选择一种全然不同的策略,会发生什幺事?我决意走访毒品战争的最前线来寻找答案。

因此,我把公寓收拾乾净,剩下的药丸丢进马桶沖掉之后就出发了。我知道战争的起源在美国,儘管当下的我仍不知它何时开始,亦不知其缘由。我带了一张该领域的专家名单来到了纽约。现在我才知道,当时没有订回程机票是对的,但是第一天的我并不了解。这趟旅程最终让我跨越了九个国家、旅行了三万英里,而且历经了三年的时间。

旅程中,我发现了几个万万也想不到的人物与故事,让我积在心里多年的问题终于获得了解答。有一位在布鲁克林贩卖快克毒品的变性人想要知道谁杀了他母亲。华瑞兹城有一位护士徒步穿越了沙漠来找寻她的女儿。大屠杀期间有一位偷渡送出布达佩斯犹太人区的小孩,长大后他发现了上瘾的真正原因。有一位毒虫在温哥华领导一场起义。有一位监禁在德州的连续杀人犯。有一位葡萄牙医生带领全国人民,把大麻到快克的所有毒品做了全面除罪化。有一位洛杉矶科学家餵猫鼬吃迷幻药,只为了了解到底会发生什幺事。

他们都是我的老师,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也是。

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事情让我大感惊讶。现在我终于明白,这个命题有诸多最基本的假设都是错的。毒品不若我们想像的那样,毒瘾亦非我们所习知的那般,而毒品战争更不是政治人物推销了百年不歇的那种商品。如果你已经準备就绪,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已在前方等着我们去聆听,它必然让你充满了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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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莉.哈乐黛出生于「哈里森法案」(HarrisonAct)诞生后几个月,此为古柯硷和海洛因的第一条禁令,而该禁令也成了伴随她一生的孪生姊妹。比莉出生之后不久,她的十九岁生母莎蒂就成了妓女,她的十七岁生父则是消逝无蹤。后来他在美国南方死于急性肺炎,因为他找不到一家愿意收治黑人的医院。

比莉在巴尔的摩街头长大,形单影只,但是桀骜不驯。巴尔的摩是美国最后一座没有下水道系统的城市,她的童年就在臭气沖天的野屎中度过。她住在人称「猪城」的晦暗贫民区里,里面有许多人住在破旧简陋的小屋。小比莉每天都会帮她的曾祖母梳洗身体,一边听她讲述当年在维吉尼亚州农场做奴隶的青少年往事。

比莉很快就知道她有很多地方不能去,因为她是黑人。有一家热狗店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让她进去,但如果她想在里面吃东西又让人瞧见的话,她就完了。她心知肚明这是不对的事情,一定要改变。她在心里暗自发誓:「我明明白白地下定决心,总有一天,我再也不要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任何事情或说任何话。我不再说『求求你,先生』,也不再说『谢谢女士』。除非我真心愿意,否则一个字也不说。唯有当过穷苦的黑人,才能体会当你想做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时,有多少次会让人狠敲你的头。」她的誓言重塑了她的生命,以及她对哈利的态度。

在她十岁那年,一位邻居突然现身,说自己是母亲派来接比莉回家的人──他是四十多岁的男子,名叫韦伯特.瑞奇。他把她带进一间屋子,要她稍等一会儿。她坐着痴等,但是母亲始终没有过来;等到夜幕低垂,比莉说她想睡了。男子让她睡到床上,等她躺平之后,男子就压上来强暴了她。

她尖叫着狂抓该男,大声嚷着救命。应该是有人听到了叫声,因为警察来了。他们破门而入时,警察立刻明白发生了什幺事情。他们说比莉是一名妓女,骗了这个倒楣鬼的钱。她让他们监禁在一间小牢房里两天。几个月后,韦伯特.瑞奇遭判三个月的监禁,而比莉则是一年的感化教育。

在严密监管的惩戒中心里,管监的修女一见到小小的比莉就断定她是个坏女孩,需要严加管教。比莉总在背后对她们管控的企图嗤之以鼻,所以她们决定「给她一个教训」。她们把她带到一间只有死尸的房间,重重地甩上她后方的房门,留她在里面过夜。比莉搥着大门,搥到流血还是没有人过来。

她逃出修道院之后,就再也不回巴尔的摩了。她决定去找妈妈,而最近的消息是妈妈在纽约市的哈林区。她搭着巴士来到了冰天雪地,跌跌撞撞地找到最后所知的地址之后,才发现那是一家妓院。在里面工作的母亲只有非常微薄的薪资,没有办法收留她。不久之后,母亲就把她赶了出来。她非常饿,连呼吸都觉得痛。此时比莉只好认命了,万般无奈之下就只有一个办法。一位女士以五五分帐的方式让她和陌生人上床,当时她十四岁。

不久之后,比莉就有自己专属的马伕。他是一位满嘴粗话的凶狠恶徒,名唤路易.马凯,他会折断她的肋骨,把她打到流血为止。但再怎幺粗暴也比不上多年后他去找哈利.安斯林格,并且和他合作。短短几年之内,比莉的母亲就要她嫁给路易,并说他是个大好人。

比莉卖淫遭警察逮捕,但他们不是救她远离仲介卖淫和强暴,而是再度处罚她。警察把她送进纽约福利岛监狱。出狱之后,她就开始全力寻找药效最强、最让人爆头的药品。「白闪电」是她一开始的最爱,那是一种内含七十度酒精的毒品混合物。但随着年纪增长,她开始用一剂比一剂强烈的毒品来麻醉她的伤痛。有一天夜里,一位名叫史贝克的达拉斯白人男孩教她如何注射海洛因。只要用汤匙把海洛因煮热,然后直接注射到静脉即可。每当比莉没有喝醉或亢奋时,她总是深陷在极度沮丧的黑色深渊里,畏缩得难以言语。她会在深夜的尖叫声中惊醒,忆起遭到强暴和监禁的往事。「我学会了一种嗜好,我知道那不是一件好事,」她向一位朋友倾诉:「但那是唯一的一件事,让我知道有一个人叫作比莉.哈乐黛。我就是比莉.哈乐黛。」

后来她又发现了另一件事。有一天,她空着肚子走过了哈林区十几个街区,沿途询问每一家酒吧是否能给她一份工作,但全数遭到拒绝。最后她走进一家称之为「原木屋」的地方,向他们说她可以跳舞。她试着摆了几个动作,但明显看起来就是不合格。情急之下,她告诉店家或许她也可以唱歌。他手指着角落一位老钢琴手,要她过去给他一首歌。当她唱出〈单人旅行〉时,所有的客人都放下了酒杯聆听。等她唱完第二首歌〈肉体和灵魂〉之后,座上无不潸然泪下。

她唱歌总是慢了半拍,但是生活却快了半拍。某一年跨年夜,有一位水手见她在吧台工作,遂问她:「臭黑鬼孃,你是什幺时候开始当侍者的?」她拿起一支酒瓶就往他脸上戳。还有一次在另一家酒吧里,一群士兵和水手用她的貂皮大衣来熄灭香菸。她把貂皮大衣递给一个朋友之后,就拿起一个钻石形的菸灰缸把水手打趴在地。

但对于生命中的男人,她自卫的念头反而消逝无蹤。纵然路易.马凯从她的马伕晋升为「经理」和丈夫,但是她的钱也几乎让他给偷光了。她在卡内基大厅完成最伟大的演出之后,他竟然用重重的一拳打在她脸上来祝贺她,把她打飞。当她的故事即将与哈利.安斯林格产生交集的前夕,有谁知道,他早已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她好一阵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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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约翰甘迺迪机场昏沉沉的霓虹灯前排队等着过海关时,曾试图回想毒品战争究竟始于何年何月。我依稀觉得时间点应该落在理查.尼克森的一九七〇年代,因为「毒品战争」一词就是当年开始广泛使用的。也可能落在隆纳德.雷根的一九八〇年代,因为〈就是说不〉不就是当年的第二首国歌?

但当我在纽约市区开始四处採访毒品政策专家时,我才开始明白,事实上整个故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。我发现,对毒品打一场「无情战争」的誓言,是在一九三〇年代首度由某人发起的。世人大都已遗忘他,但对于我们现今所熟悉毒品世界的创建,他的贡献无人能出其右。听说宾州州立大学有此人尘封多年的大批文字,里面有日记、信件和他所有的档案,所以我就搭乘灰狗巴士前往宾州大学,开始浏览我能找到的一切与哈利.安斯林格(HarryAnslinger)有关的文件。当下我才了解他是何方神圣,以及他对于我们每一个人的意义。

由以上的档案资料,我才明白毒品战争诞生时有三个人可以视为开山鼻祖:如果禁毒也有拉什莫尔山(注一),他们的脸就会雕刻在山坡上,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,慢慢风化凋零。我翻阅更多的档案来追蹤他们的讯息,甚至追到了残存在世的最后几位见证人。三年后的今天,待我通晓一切之后,我发现脑子里竟然浮现了几位所谓开山鼻祖的形影:在毒品战争风云乍起之时,他们还是四散于美国各地的小孩,既不知未来将遭受何种打击,亦不知未来能达成何等成就。对我来说,它似乎就是故事的开端。

一九〇四年,宾州西部有一位十二岁男孩听到了一声尖叫,他赶往邻居在玉米田中央的农舍里探视。声音从他头上某处传来,绝望而凄楚,令他完全不知所措。到底发生了什幺事?为何一位成年女性会像动物一般地嗥叫?

她的丈夫从楼梯上跑下来,给了男孩一串急促的命令:快驾我的马车进城,向药局拿一包药回来。快去!

男孩用力抽着马鞭,因为他心知肚明,如果失败的话,回来只会见到一具死尸。他冲进门,递出一包药给农夫之后,农夫立刻跑到妻子身边。她的叫声停了,人也变得平静。但从此以后,男孩就再也无法平静地看待此事。

多年后他写道:「我忘不了那些尖叫声。」打从那时起,他就相信一件事:我们身边有一群人看似完全正常,但如果任凭他们接触令人强烈发狂的药剂「毒品」,他们随时可能变得「情绪化、歇斯底里、退化,心智有缺陷且堕落」。

长大成人之后,该男孩为了阻止尖叫,遂把美国人惧怕的三件事情全搅和在一起:也就是少数民族、上瘾,以及丧失控制力三项,再把它们导入一场全球战争。但最后他造成了更多的尖叫。今夜,地球上几乎每一座城市都能听见它。

这就是哈利.安斯林格加入毒品战争的开端。

注一:拉什莫尔山(MountRushmore):坐落于美国南达科他州的小山,山头上有四座美国着名前总统头像,分别是华盛顿、哲斐逊、老罗斯福和林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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